1241卷，38万人写就的“国家底稿” ——丹江口大坝初期移民档案里的20年离歌

丹江口库区碧波万顷，路连群岛。记者 刘昆

秦楚风讯（十堰融媒记者 方琰 杜树人 袁黎 阮志伟）

编者按：纸页会发黄，但记忆不会。近日，《丹江口大坝建设初期移民搬迁档案》入选第四批湖北省档案文献遗产名录。1241卷，20年，38.2万人。这不仅仅是一组统计数据，更是一代人把家沉入库底，为汉江安澜、为北方解渴，写下的“国家底稿”。当我们拂去档案上的灰尘，那些被定格在1958年至1978年间的名字，正隔着时光，向我们诉说他们的离开与归来。

坝起一寸，纸落一笔：

被定格在1958年的“借水”宏愿

“南方水多，北方水少，如有可能，借点水来也是可以的”，1952年秋，毛泽东主席在视察黄河时的一句话如同一颗种子，埋下了南水北调的远梦。1958年3月，中央政治局成都会议作出正式决定。同年9月1日，丹江口右岸凤凰山响起第一声开山炮，震醒了鄂西北的群山。10万民工汇成洪流，截流汉江。大坝逐寸升高，水位逐尺上涨，随之淹没的，是十堰2座县城、20个集镇、29.7万亩农田。

人走、村淹、钱发、地分——移民的每一步，都必须留痕。于是，从1958年冬均县老城关的内迁统计起，到1978年郧县最后一批安置总结止，文书、名册、拨单、批复，一笔一笔，落成了今天的1241卷档案。

1965年均县老城关集体单位及居民内迁登记册。(丹江口市档案馆、郧阳区档案馆供图)

在丹江口市档案馆，我们见到了目前可追溯的较早成型件：1965年9月30日，均县移民办公室的《均县1965年老城关内迁及农村部分移民统计表》。泛黄的纸页上，户主姓名、人口、劳力、安置去向，甚至经费数额，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。最令人触动的，是表格角落里那两个被刻意保留的字——“未走”。这两个字背后，是多少个夜晚的辗转反侧，是多少声临行前咽下去的哭泣。它告诉我们：档案不是冷冰冰的记录，它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、妥协、最终选择服从的见证。

木船摇走的故乡：

38.2万人的离散与迁徙

1958到1978年，38.2万人从汉江两岸退了出来。每一只离港的木船，都载着一个村庄的离散。

1965年秋天，老均州城外何家湾。村里的团支书王朝礼，领着妻子和3岁的儿子王瑞权，把简陋的家具留在了原地。他们乘着木船顺江而下，去往襄阳宜城县流水公社。多年后，已为人父的王瑞权回忆：“那年，我才3岁。我们也不想搬走，但是为了国家，我们无怨无悔。”

李光艮老人。

1966年年底，坝高162米，水位150米。老均州凉水河一带，又一批搬迁的船队出发了。当年24岁的大坝建设者李光艮，站在岸边送别亲戚：“搬的时候都是用板车拉，拉到路边去装船。开始去的时候都不想离开家乡，但是国家需要搬迁，我必须服从。”板车轮子碾过泥土的声音，和着汉江的水声，成了那个时代沉重的回响。

1967年9月，郧县安阳镇余嘴村，12岁的赵久富跟着父母搬家。他家属于“内安后靠”，虽未远走他乡，但搬家仍是件天大的事。“以小队为单位，内安的人没补贴，生产队抽闲时组织劳动力垒土坯墙。我和姐姐，跟着父母搬土坯，开始是两块，后来连一块都抱不动。”一个12岁少年的肩膀，扛起了那个年代无奈的艰辛。

而最刺痛人心的，是赵久富对邻村外迁亲人的记忆：“走的时候，我记得我妈、我舅舅和舅妈在船头哭。小孩站在旁边看，连家里的狗都追着船跑。上午他们走，下午那狗就跑到我们家来了。”——狗不懂什么是“国家工程”，它只知道，它的主人坐船走了，它要追。那条狗后来怎么样了?没有人知道。但它追船的画面，永远定格在12岁少年的记忆里。

1968年4月7日，郧县安阳镇余家咀的冯国民一家，也登上了离别的船。他们从汉江边坐船到丹江口兵站，再上火车，一路颠簸到嘉鱼。当年19岁的大儿子冯正友后来回忆：“到了嘉鱼，到处是芦苇，吃惯了面的郧阳人端起米饭实在不习惯，言语也不通，但我父亲是老党员，他先帮别人把房盖好，最后才给自己家垒墙。”

143元与一间房：

国家兜底的“苦”与“韧”

到底有多少人搬迁?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?原郧县外迁京山、汉阳等地1.8万余人，内安后靠9.8万余人。均县初期移民16万余人，外迁内安各8万。

钱，是那个年代最现实的难题。1958到1964年“老移民”阶段，全部搬迁经费摊到每个人头上，人均仅125元，只够盖一间房。1965到1978年各批外迁补助加总再平均——人均143元。143元，在今天或许只是一顿饭钱，但在当年，却是一个家庭重建家园的全部希望。

然而，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，在党员带头、自力更生的信念支撑下，移民们硬是在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。冯正友说：“这一代人付出的太多了。你看现在搬迁，房子连电视电话都给你搞好，那时候苦得很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十堰永远是我们的家乡。”这句话他说得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重。

纸活了，人也在流动：

从“沉入水底”到“花开新家”

时间跳到2006年。当年坐船走的那批人，多数已老去，但他们的儿孙还住在移民村。这一年，国家启动大中型水库移民后期扶持，把2006年6月前搬迁的农村移民整体纳入——另起一本账：直补+产业+基建，兜底三代人。

丹江口市档案馆征集接收股副股长翟羽忻告诉我们：“自2006年起，农村户籍初期移民享后扶600元/人·年。原定2026年到期的政策已延至2030年，目前老移民群体年均收入1.5万元以上，总体安居乐业。”

更让人欣慰的是，丹江口市把117个集体经济薄弱的移民村每村统筹300万元后扶资金，入股组建移民资产管理股份公司，集中投向东环路移民产业园。全面运营后年租金收益超千万，117个村每村年均分红近10万元。柳陂镇龙韵村整村易地搬迁后发展文旅融合，2023年旅游综合收入6000多万元，村集体经济年纯收入破百万。

外迁的人里，一部分家庭后来自主返迁库区。1985年，王瑞权一家人搬回了丹江口，后来自己开了家物业公司，日子简单安稳。

三个瞬间，一代人的心跳：

那些被水记住的历史时刻

——大坝建成蓄水，1973年。

江水按照设计水位一寸寸爬上老均州的城墙根，爬进那些已经空了的院落。在嘉鱼芦苇荡边的移民村里，冯正友的父亲蹲在新房的门槛上，听同乡带回来的消息：“水，漫到老城门了。”老人没说话，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。他想起老家门口那棵柿子树，不知道水淹到哪个枝丫了。那棵树，他再也没见过。千里之外的襄阳宜城县流水公社，少年王瑞权不知道江水正在淹没他出生的何家湾，但他记得父亲王朝礼偶尔会在晚饭时突然放下筷子，朝着汉江的方向发一会儿呆。

——大坝加高，后靠的人也要走了，2010年。

2005年，丹江口大坝加高工程开工，坝顶高程从162米加高至176.6米。这意味着，当年“147到157米内安后靠”的移民，也要让出家园了。2010年4月，郧县安阳镇余嘴村。赵久富，当年那个12岁搬土坯的少年，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中年人。他作为村支书，带头二次搬迁——这次是外迁，距故乡600公里，去黄冈团风黄湖新区。搬家那天，他最后看了一眼汉江。江水还是那条江水，但岸边的房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。“老家想不想?想!现在做梦百分之九十都是老家的梦。”他后来这样说。但转身上了车，他就开始跟乡亲们盘算新家的菜地怎么分。

——水到北京，2014年12月12日。

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，丹江口水库的水一路向北奔流1432公里。消息传到嘉鱼，当年已66岁的冯正友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。当看到清流从陶岔渠首奔涌而出，老人眼眶红了：“这一代人付出的太多了。”他想起1968年4月7日，父亲带着全家坐船离开余家咀的那天，江风很大，母亲在船头哭。那时候谁也想不到，这汪水走了1400多公里，到了北京。“乡亲们搬走时的那汪水，走了1400多公里，到了北京。”王瑞权在丹江口自己的物业公司里，给老家的亲戚打了个电话，电话里就一句话：“水到了。”

没有他们，就没有这一库清水向北流

1241卷档案，38.2万人。这不是简单的数字，这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底座。没有1958到1978年这20年间38万人的转身离去，就没有丹江口大坝的如期动工和建成;没有大坝的建成蓄水，就没有今天这库容290.5亿立方米的清水;没有这库清水，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就不可能在2014年如期通水;没有如期通水，京津冀豫1.18亿人就不可能喝上甘甜的汉江水。

这是一条清晰的历史因果链，而第一代移民，是这条链上最原始、最沉重、也最沉默的那一环。他们把家沉入库底，把自己变成大坝最坚实的基座。他们用一代人的“无怨无悔”，换来了下游耕地安澜，换来了北方受水解渴。他们中，有人至死没能回老家看一眼;有人把“未走”两个字藏了一辈子;有人搬了两次家，把根从汉江边拔出来，又从嘉鱼拔出来，最后种在了黄冈。

历史会记住他们——不是作为一组统计数据，而是作为一群有血有肉的人。记住王朝礼3岁的儿子回头望的那一眼，记住赵久富和姐姐抱不动的土坯，记住冯国民父亲最后垒起的那堵墙，记住那条追着船跑的狗。

尾声：水到了，人安了，历史记住了

1952年那句“借点水来”，1958年凤凰山那一炮，1958到1978这20年，1241卷纸把38.2万人的离开钉成了国家的底稿。今天再看，档案里记录的不是“移民”两个字，是一代人把家沉进库底，换下游耕地安澜、北方受水解渴的赤诚。

1241卷里，丹江口市馆存88卷、郧阳区馆存285卷。郧阳区2006年审核另建“后扶档案”868卷，与馆内285卷初期档案形成“搬迁—扶持”双链。目前，馆藏285卷档案已全部完成数字化加工，建立了档案数字资源共建共享机制，实现跨馆查档、来信查档、亲属代查服务，解决移民查档难题。十堰市档案馆保管科科长刘杨表示，将持续加强档案遗产的科学保护、深度开发与活化利用，为传承十堰历史文脉、服务全市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档案史志力量。

水到了，人安了，历史记住了。那些沉入水底的家，早已化作汉江之上最温柔的波光，映照着一代人的“无怨无悔”。这波光一路向北，流过中原，流过燕山，流进了1.18亿人的杯盏里——这就是1241卷“国家底稿”最厚重的历史回响。

编辑：万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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